擁抱托斯卡

 

莎拉伯恩哈特1887年演出的造型設計「扥斯卡,那齣大爛戲,現今多半是上層座位的聽眾才會欣賞。」(譯註:意指以低級趣味迎合眾人。)這句有名的評論,乃是針對世上最廣泛被演出/聆賞的歌劇之一。此語出自1956年出版的「從戲劇看歌劇」一書,作者是南加大的教授約瑟夫卡曼。時至今日,「扥斯卡」裡還是有些太過火的部分,能激怒樂評人。對於這些批評,最有趣的現象是,大部分我接觸過的「扥斯卡」演員們與劇迷們,都不知道有這些批評。在評論家對普契尼歌劇的不屑,與大眾廣泛的接受度之間,顯然有一道鴻溝。

卡羅凡妮絲(譯註:當前美國知名女高音)首次演唱這個角色是在南加大唸書時──差不多同時她在課堂上也被指定閱讀「從戲劇看歌劇」一書。「啊哈,那本書!」當我提起這本書時,她就知道我要問什麼了。「我不太確定到底是什麼惹毛了評論家們,」她嘆了口氣,「但他們的確是被惹毛了。我相信問題之一是評論家們試著將『扥斯卡』視為寫實劇,但它其實是齣通俗劇──而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她解釋,通俗劇是將事件用比較極端、誇張的方式表現。「對演出者與觀眾而言,很難在演技與音樂間保持安全距離。而『扥斯卡』是音樂與情感配合完美的最佳範例,我不認為有哪一個段落是無用的──沒有反覆,經由音樂表達出來的歌詞,流暢地就像一個人在講話一樣。一直在往前進。也許這就是那些評論家的問題。」

〔莎拉伯恩哈特殺人後的神經緊繃〕另一方面,並不是只有克曼與其他反對「扥斯卡」的評論家,才低估了這齣普契尼的歌劇與這個角色。好幾世代的歌者也這麼做──成敗自負。原作者薩島的這齣劇作「扥斯卡」,對飾演女主角的演員來說並非易事。此劇是為維多利亞時代那些戲劇性強烈的女演員寫的:莎拉伯恩哈特「超凡的精神力量」(伯納蕭的評論)用在對史卡匹亞(譯註:劇中的反派主角)那致命的一刺上,震懾了整個世代的觀眾──她首度扮演這角色是在四十餘歲時,最後一次演出則是65歲時。傳統上對於這個角色的一些詮釋──從服裝、配件、道具到走位、姿態、動作時機的拿捏──都是來自莎拉伯恩哈特的詮釋,而非劇作家薩島,更不是普契尼。

普契尼筆下的這位女主角似乎是個夢幻角色,但如同許多首席女高音所發現的,並不是隨便就吃得下的。「有什麼難的?」準備此角色的女高音們也許會這樣想,「扥斯卡是位首席女高音,我也是。她在戀愛中,我也曾愛過──而且只有一首詠嘆調。」但這可不是一首簡單的詠嘆調!看起來好像很簡單,但這首詠嘆調(「為了藝術為了愛」)需要在整齣歌劇戲劇性的高潮場景中間,做出巨幅的動態變化──從戲劇性的張力到溫柔的禱告。這個角色對體力的要求也很高﹔扥斯卡看起來聽起來都要很炫麗,即使在逃來逃去、刺殺史卡匹亞、跳樓自殺時。不只一位「扥斯卡」的詮釋者告訴別人說,在那高潮迭起的第二幕裡,她只想能夠坐下來休息一下也好。

任何能夠演唱這些音符的女高音,免不了都想嘗試一下演出扥斯卡。即使像並不以普契尼角色著稱的女高音席爾絲,在1957年也試過一次。演出如何?「總是個嘗試嘛!」席爾絲說,「這齣歌劇的問題在於大家都已經視為理所當然,然而扥斯卡事實上是把三個你所能找到最偉大的歌手的聲音加在一起。」當她看到克曼的評論時,她的即時反應是驚訝、不屑:「他乾脆待在家裡別出來聽歌劇好了!」

即使她自己未曾注意到,像席爾絲那樣傑出的劇場表演者,面對扥斯卡的挑戰也一定有自我提昇。扥斯卡這個角色,是在大時代的變遷與陰錯陽差之間,才發現到生命中有多少可以是場演出、而又有多少──不論我們怎麼希望、怎麼做、怎麼想──無法避免的是現實的。首席女高音的工作是要引起別人的注意,但在這齣戲劇與歌劇中,這位首席女高音超越了在被觀賞與被威脅之間的一條線。扥斯卡的悲劇性錯誤並不僅是她的忌妒,而是她不謹慎的直覺,把每個狀況都當作戲劇來處理。她太晚才發現,作為一個成功的首席女高音並無法保證在真實生活裡也能夠成功地扮演好她的角色。

真正夠格的首席女高音,才能完整地呈現音樂與戲劇上每分鐘的細節。聽聽Magda Olivero任何一場實況錄音,你會發現沒有任何一句歌詞的戲劇張力是相同的。這可憐的女人聽起來就好像大地在她身下動搖﹔而當她認為佔了上風時,她的聲音歇斯底里地狂野射出──盲目地希望這一刻的勝利能夠拯救她和愛人。Magda Olivero的扥斯卡反應了一個正直高貴的人,被逼入了一個沒有正直高貴出路的死巷。在她最後的那句「喔,史卡匹亞,上帝面前見!」裡,你幾乎可以聽到歡樂的特質,因為她知道在上帝面前,能夠找到人世間所沒有的正義。

沒有哪一位女高音能夠完全地明瞭這個角色的挑戰性,每位演出者強調不同的特質。提芭蒂強調的是感性,這位熱情的女性遭受威脅時,對史卡皮亞釋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與唾棄。其他人則以不同的角度進行實驗,卡羅凡妮絲最近在大都會演出這個角色時,有幾場演出她是演成不小心地發現餐桌上的刀子﹔另幾場演出她則是在音樂之前幾拍的時候,就整個身體面對桌子、臉上表情僵硬,音樂一到就馬上攫起刀子,看也不用看。

卡拉絲1965年演出的劇照回顧歷史,有兩個人的演出將普契尼的歌劇從驚悚劇與鄙夷中永遠地提升出來:1964年柯芬園的製作中,瑪莉亞卡拉絲演出的扥斯卡,與迪多戈比演t出的史卡匹亞。從錄音與錄影(只有第二幕)中,戈比那令人顫抖的冷酷,與卡拉絲波濤洶湧的絕望,即使在反覆地拷貝中仍然顯得嚇人。至於卡拉絲1965年在大都會演出的兩次扥斯卡,Irving Kolodin寫道:「………每個人都明瞭了卡拉絲之所以成為卡拉絲。」這些演出的唯一壞處是,它們立下了如此高的標準,以致於三十五年後,仍沒有任何一個扥斯卡或史卡匹亞能夠超越──而且看起來永遠不會有了。當時的卡拉絲,面對聲音上的衰退與生活上的不順心,還要躲避全世界的媒體追蹤,完全能夠了解作為首席女高音的代價。「我很想做瑪莉亞就好,」她在一個訪問中說,「但是世人總看我是卡拉絲。」

歌劇迷們會交換聆聽首席女高音的經驗以及期望,就好像交換棒球卡一樣。當聊到「扥斯卡」時,我們總會好奇,下一位嘗試的會是誰?蕾妮佛萊明會嘗試嗎?(目前她並無此計劃)戴博拉薇格?(據說再過幾年她會在佛羅里達詮釋這角色)譯註:兩位當前美國知名女高音。

如果這個角色是個殺手,對這角色的傳統想像也會是個殺手。Aprile Millo當初剛在大都會登台時,曾說過她要到演唱生涯的後期才會嘗試扥斯卡,到那時因這角色所做的「犧牲」才不至於影響她的生涯。這個樂季,應該還不是她演唱生涯的末期吧,她在大都會第一次演唱扥斯卡,引起了很大的迴響。在首演夜,聚集在大廳的聽眾熱烈地推崇她的演出。她的演出並不會令人失望──但也顯露出一些她想要避免的危機。

卡羅凡妮絲在常見的大都會版影碟中的劇照Aprile Millo擁有扥斯卡的聲音與歷史認知。她顯然很熟悉莎拉伯恩哈特的傳奇演出,穿戴了正確的服飾與花朵,保持高貴而不做作的儀態。聲樂上,比她之前的其他演出更進步些。但她同時也顯露出在這角色的重量下的掙扎──有多少是目前的演出者在做的,有哪些是前人做過的。在有些時候,她自創了新奇的解答(例如,她像史卡匹亞說的「要多少?」顯露出一個被逼得堅強的女人為愛人的生死討價還價﹔第一幕最後,她顯得很晚才警覺到史卡匹亞的慾望,並匆忙地出場等,都是不錯的創意)。在其他時候,她在舞台上掙扎著要刺殺的似乎不僅是折磨她的男中音,而是所有以前詮釋過扥斯卡的女高音的鬼魂。一直以來,與傳統和前人成就的爭戰,就如同個人的天賦一樣會影響所有藝術家的發展﹔但一位女高音在嘗試像「扥斯卡」這個包袱沉重的角色時,會需要更特殊的「運氣」。

但即使面臨像Aprile Millo這樣的藝術上掙扎的時候,這齣歌劇又再度證明了它的生命力。每樣事情都可以成功:歌詞與音樂間無瑕的連接、聚焦於面臨暴力與威權的無助(這是當代人類太熟悉了的場景)──也許可以說是赤裸裸的表現,但絕不會是濫情。這並不是敏感的消費者(與零售商)所期待的「古典音樂」,而是真正的音樂戲劇,而且從不會讓觀眾覺得無聊。

「扥斯卡」中總有一些東西能夠抓住我們、說服我們、震懾我們。只要這些東西存在,藝術家便會試著表現出來,觀眾便會看著、聽著、注意著。那些看不出來、聽不出來、注意不到的人,只好學著忍耐它。

原文出自「歌劇新聞」1999三月號